集训时间:2026年9月26日—10月7日
在锡亚高(Siargao)集训的这十二天,我跟了几位风格各异的教练——他们之中有现役的职业选手,也有退役的传奇浪人(Ben、PJ、Remar、Vincente)。十二天里学到了太多东西,虽然取得了一些进步,但依然有很多细节身体还没完全理解和执行出来,需要回去慢慢消化。
如果把这十二天所有的训练内容浓缩成一条最核心的底层逻辑,那就是:短板冲浪,归根结底是一项关于“速度”的运动。
所有那些在比赛里能拿到高分的动作,全都是建立在速度之上的。从最开始的划水、起乘,到上浪壁后的每一次加速和转向,核心都是为了获取速度、保持速度,并把速度用在刀刃上。
一、从“等口令的人”,变成自己找浪头的人
在浪小的日子里,教练们重点训练我读浪和独立划水找浪头的能力。
以前在新手阶段,我习惯趴在板上、面向要去的方向,等教练看好浪推板、喊口令再起乘。但这次教练们一致要求我必须坐在板上,正面迎着海浪涌来的方向等浪。从一道浪在远处成形开始,就得自己判断它的大小是否合适、要不要抓、浪头(Peak)在哪里。遇到中间裂开的 A 型浪,还要迅速判断去左边还是右边更好;有些浪表面看着不错,但得提前看出它能不能展开成干净的浪壁,还是很快就会排扣(Close-out)。
判断完只是第一步,更难的是动态走位。好浪不会刚好送到脚下,如果合适的浪离等待位置比较远,得先迎着浪划出去一截(Paddle up),到了位置快速坐板转向,再顺着浪势往下划(Paddle down);有时候抓左手浪,需要先斜着划过去贴近浪头,等浪涌过来的瞬间再把板头拉正、爆发划水起乘。
这整套动作对划水的力量、耐力和灵活度要求极高,要在流动的海水里同时算准浪的节奏和自己的相对位置,练起来简直痛不欲生。海面上的我常常眉头紧皱,划满一个小时手就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,结果低头看一眼表,离下课居然还有整整一个小时。
在纠正划水姿势时,还发生了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。我有长距离划水的耐力和基础力量,但缺乏抓浪瞬间的爆发力,尤其是手插深水之后,划水的频次特别慢,导致板速跟不上浪速而漏浪。教练提醒我,划水时应该只动肩膀,控制住核心不要让身体跟着左右摆动,说这样划水效率最高、也最轻松。可那是对他们来说的“轻松”——对我而言,为了锁住核心不让身体晃动,我紧张得甚至连气都不敢喘,生怕做一次腹式呼吸都会让冲浪板跟着乱晃。教练在旁边看着我小心翼翼憋气的表情,又好气又好笑。
二、越早建立正确动作,越能拥有整道浪
除了划水爆发力,我面临的另一个大问题是起乘(Pop-up)速度偏慢。
因为我一直用两步起乘法,加上本身核心力量偏弱、又是下半身偏沉的梨形身材,起乘速度天然比上肢爆发力强的男生或苹果型身材的人慢一些。在锡亚高这种浪速极快的地方,起乘只要慢半拍,就会直接错过浪壁上做第一个动作的最佳时机。
为了帮我提速,Ben 建议我回陆地后多练战绳、滑雪机和自由泳来加强爆发力,并且要求我每天早晚在陆地上练习起乘,把正确的动作和速度刻进肌肉记忆里。而在海上,PJ、Ben 和 Vincente 轮流盯着我扣细节。
我也是在这次才真正找准了起乘的物理节点。以前我要么全程挺着胸划水,要么一直死趴在板上,这两种姿势其实都不对。真正的起乘时机,是冲浪板顺着浪壁的重力、板头微微向下倾斜的那一瞬间。教练教了我一个很实用的小窍门:划水时如果感觉差一口气快要抓不到浪,就把下巴收紧。这样头部的重量会自然往前移,给板头施加一点向下的压力,板子一下就能顺着斜面追上浪速;而一旦进入起乘阶段,胸口就必须立刻抬起来。
同时,起乘的方向也必须提前算准。Ben 强调,抓左手浪时,板头方向只能完全垂直于浪壁或者微微偏左;右手浪则只能垂直或偏右。所以抓浪时眼睛一定要看着浪壁,提前调好板头,起乘后才能顺畅地衔接上浪壁的动作。
在动作细节上,虽然手腕因为有腱鞘囊肿导致灵活度受限,慢动作回放里双手收得还不够紧、收腿速度也有待提升,但我一直在刻意纠正几个旧毛病:起乘前双腿必须并拢不能叉开;双手尽量往肋骨下方靠腹部的区域收,绝不能靠板缘太近导致本能地抓板;起乘后视线坚定地看向要去的方向,双手第一时间干脆离开板面——动作越慢,反而越容易失去平衡。
教练们还会故意带我去像 Quicksilver 这样浪速极快的浪点,逼着我加快起乘节奏。在那种快浪里适应了高强度节奏后,第二天早浪再去更大但速度稍缓的浪点时,整个人的信心和从容度就完全不一样了。我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:在一道浪越早的阶段建立正确的动作、抓住先机,后面就越能把这道浪冲得完整漂亮。
三、人、板、浪的同频:加速与转向的闭环
顺利起乘上浪壁后,如果浪比较缓,可以先顺着浪壁往下滑,借重力攒出速度再往上走;如果浪壁很陡,起乘时就要直接斜向浪壁发力。由于很多时候初速度不够,接下来的核心基本功就是加速(Pumping)。
以前我对 Pumping 的理解就是单纯在板上上下踩压。这次 PJ 讲得非常透彻:Pumping 其实是一个借用浪壁重力加速度完成的“压缩与伸展”过程,冲浪板在浪壁上走的是一条微微上下的轨迹。动作的关键在于,往下滑时重点用前脚踩压,往上走时重点提拉上半身,千万不能上下半身同时乱动——总要保持身体的一部分相对稳定,才能在高速起伏中找准平衡。
Raymar 则指出了脚位上的关键细节:做 Pumping 时,后脚应该稍微往前挪一点,不用死死踩在尾垫(Tail Pad)最末端,如果板子长甚至可以离开尾垫。因为后脚踩得越靠后,越会产生类似刹车的减速作用。在这个过程中,必须学会根据节奏灵活移动脚位。
面对不同的浪况,Pumping 的幅度也要随时调整。浪壁平缓时,要做更大幅度的上下起伏,充分利用浪壁的高度差来建立速度;而当浪溃得很快、眼看前方即将排扣(Close-out)时,就要立刻切换成高频次的紧凑 Pumping,快速穿过崩塌区,去到前面干净的浪壁上做动作。
在这当中,视线往往决定了动作的质量。正手(Frontside)做 Pumping 时,因为肩膀朝向本来就是对的,哪怕视线看近一点也不会太带偏动作,但还是应该尽量看远,否则肩膀容易同时带着转向的趋势,降低加速效率。到了反手(Backside),这个问题就严重得多。因为反手需要回头盯浪壁,我经常一转头就把肩膀也转了过去,身体拧着劲,做出来的动作既像想转向又像想加速,原本就别扭的反手更是完全加不起速度。对此 PJ 给了我一个小建议:反手时视线一定要看得更远,直接看向整面浪壁向远方延伸的“延长线”,这样身体才能顺畅地把速度加起来。
持续练习 Pumping,不仅是为了攒够速度,更是为了建立起“人、板、浪合一”的节奏感,为后面的 Carve、Roundhouse Cutback 或 Snap 打基础。起初我误以为这些转向动作是单纯用来减速的,后来才明白,它们其实是在你有充足速度的前提下进行动能转换——通过压刃切水把滑向浪肩的速度带回来,让你重新回到浪最有推力的浪口袋(Pocket),去衔接下一个动作。因此,绝对不能为了做动作而硬做转向;没有速度时,就老老实实继续 Pumping 或者向浪底借重力。
现阶段我在衔接 Cutback 等转向时,还存在不少协调上的卡点:有时候从加速切换到转向时后脚挪动太慢,没能及时退回尾垫最末端,教练只能在岸上反复喊“踢后脚”;有时候虽然刻意打开了肩膀,但“开肩、前后脚重心转换、踢后脚”这几件事配合得不够连贯,打不出有力的动作,或者做完第一个动作后直接失速,连不上第二个动作。为了帮我找感觉,Ben 给了我一个节奏口令:“Pump, pump, turn — pump, pump, turn!” 虽然现在还没完全掌握,但终于开始摸到浪壁上的韵律了。
四、把恐惧呼出去,去感受那股兴奋
这次集训还有一个巨大的突破,是关于恐惧。
来锡亚高之前,我曾专门写过一篇[《浪没有杀我,但恐惧差点做到了》](https://katechi.ai/posts/the-wave-did-not-kill-me-fear-almost-did),平时也针对克服恐惧做过很多练习。集训刚开始几天浪比较小,我一直能沉着冷静地执行教练的要求,以为自己早就翻过了这座山。
没想到倒数第四天开始起浪时,恐惧毫无征兆地反扑了。
那天的浪其实只比前几天大了不到 0.3 米,但在划出去看到浪形突然变陡的一瞬间,我突然开始心慌手抖,原本已经很稳的起乘开始接连失败。我立刻停下来,坐在安全区的板上休息,心里充满了迷惑:以前的恐惧,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怕什么;可那天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。那种恐惧藏在潜意识里,一旦心率飙升、双手发抖,起乘时就会不受控制地低头去抓板缘。当时在海里又挫败又害怕,委屈得差点哭出来。
后来跟教练聊了聊天、休息了一会儿转移注意力,那节课的后半段才算恢复正常。晚上回去跟 AI 交流了一下,听从建议早早睡觉休息。因为我知道,第二天真正的浪能就要来了。
倒数第三天一早,教练直接把我带到了以前留下心理阴影的噩梦浪点——Stimpy's。看着海面上一道比一道大、慢慢接近两米的浪推过来,我整个人又不好了,心率上升,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。Ben 让我停下来调整呼吸,提醒我不要想太多:“把恐惧呼出去,去感受那股兴奋(Excitement)而不是恐惧。专注在动作上,这里的浪很快,起乘要更快!”
老实说,听完这句话我并没有立刻好起来。真正让我脱敏的,反而是一次结结实实的落水(Wipeout)。
在一道大浪里我没能稳住,掉进浪底被水卷着滚了两圈。然而浮出水面的时候,我突然发现:“咦,好像也并不是那么恐怖嘛,这个力度我完全可以应付(Handle)。”就那一瞬间,整个人彻底平静了下来。
紧接着,我抓到了那几天最难忘的一道大浪。果断起乘滑下浪壁后,中途有一秒我差点失去平衡,但身体没有僵硬地摔出去,而是顺势伸出手、摸着身旁的浪壁稳住了重心,一路冲完了一整道浪,头顶翻卷的浪唇甚至让我差点钻进了管(Barrel)。冲出来的那一刻我激动极了,在海里哽咽得快要哭出来。
这道浪彻底激励了我。在这之前,每当浪特别大时,残存的紧张感总会让我动作变形、变得保守,不论正手还是反手都死死贴在浪壁过高的位置(Highline),还没反应过来做转向,人就已经直接冲出了浪尾,白白浪费剩下的浪壁。但在那道浪之后,那天我越战越勇,不仅起乘顺畅再也没歪爆(Wipeout),下浪之后居然还有闲心开始尝试做转向。
更不可思议的是,这份信心一直延续到了最后两天。集训最后一天,在 Salvacion 面对接近三米高的右手浪(我的反手),我依然淡定自若,全场几乎没有失误。趁着刚下水人还不多,我不仅能在近三米高的浪壁上做反手加速和转向,还能把动作连续串起来。
离开锡亚高的时候,我觉得那个长期阻碍我进步的最大障碍终于消失了。以前因为胆怯,身体总是紧绷着,既无法持续进步,也不敢去尝试新动作;而当恐惧真正退去,身体松弛下来,那些反复练习过的技术才终于在浪壁上活了过来。